错爱

我爸生前是一家国企领导,自我小时候起,对我要求就严,可惜去世早。我妈文化不高,对我疏于管教,我十几岁时她也去世了。我过早进入社会做点小生意,吃饭不成问题,也没有染上恶习。没想到在我20多岁时,一时冲动酿成大祸。

石桥铺故事编外小说/马铃儿响叮当
废 子

12年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看我头发花白,哪像30多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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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前的一个秋天。晚上,几个哥们一起喝酒。男人打堆,斗酒划拳。酒过几巡,言语开始火爆,我和黑狗杠上了。黑狗自小和我关系不错,但有个毛病,喜欢吹牛,这会更是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不惯讽了几句,黑狗瞪眼抓住我,吼着要单挑。

石桥铺故事序列内多是纪实故事,重庆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废子先生写的马铃儿响叮当“”却是与石桥铺有关的小说,于是就在叮当响的马铃儿加了一个显得多余的套。

我们当场动手,谁都拉不住,黑狗踹我下身,我怒火腾起,顺手抓起旁边的水果刀捅向黑狗的大腿……众人惊呆了。看到黑狗倒下,我的酒吓醒了。

小马哥是十三岁开始跑马帮的。

我不晓得往哪逃,也不晓得黑狗怎样了。我躲在附近,听到一片嚎啕,他婆娘的哭喊特别尖锐:“你死了我啷个办,娃儿才几岁啊!”黑狗死了,我完了!

五年以来,他每天都清晨就牵着两匹马到山洞的石灰窑里,装两篾篓石灰,再跟着马帮把石灰驮到城里的石灰市去交。
从山洞跨线桥旁那座石灰窑出来,顺着成渝公路往下走,到了新桥就走小路,经凤鸣山过二郎、再过石桥铺上平顶山,再从浮图关进城,来回有百十来里路。

我连夜坐火车逃往河南,找到以前学车认识的驾校师傅李大哥,骗他说重庆买卖难做,想在河南开车跑运输,让他帮忙找一辆车开。可李大哥整天忙着带学徒,哪有时间帮我?

第一次跑马帮时,听着马铃儿“叮当、叮当”地作响,小马哥很兴奋,看到路边有野花就要弯一腰去采起来捆成一把,拿着边走边看,搞一阵后就丢了,再重新去采。

转眼初冬,我受不了北方严寒,便不辞而别,逃往南方。

张马哥看到他这个样子,只是抿嘴一笑,悄悄地对马哥头说:“莫看他这阵新鲜,等回来的时候怕是要‘看到屋,走得哭’。”

到了厦门,我只剩几百块钱,只能住廉价旅馆,和几个外地人挤在一间霉臭的小屋里。我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耗子,每天一听到过道上响起的脚步声就发抖。躲了几天,兜里的钱越来越少。

真让张马哥说准了。

我憋不住了,大起胆子到街上察看动静,恰好一辆警车开来,我连连后退,差点栽进臭水沟。警车呼啸而过,而我一头冷汗。

到石灰市去交了石灰后再原路返回,小马哥一路上都蔫沓沓地搡起一张脸。两条腿也硬支支地不太听使唤,走着走着还要相互磕碰一下。

但总要生活啊。我偷偷摸摸转了几天,发现偏街有家不起眼的川菜馆,小老板竟是重庆人。他一听我口音就亲近得不行。听说我精通厨艺,给他打工不要工钱,只要包吃包住,他大喜,当场拍板留下了我。

马哥头说:“等下到了石桥铺,我在何幺婶那里买给你买块薄荷糖。”

我每天和店员一起,吃的是客人的残羹剩饭,但总能填饱肚子。每晚收工后,我和两个洗碗工打地铺睡在店里阁楼上的旮旯里,虽然又脏又窄还飘着烂菜叶的臭味,但不用为住处犯愁了。

用石板铺成的石桥铺正街有三百来米长,何幺婶就住在街尾,也算是最后一家,再过去就是一溜平缓往下的石梯。

每到夜深人静,身边伙计鼾声四起,我强迫自己数数,数到筋疲力尽才勉强睡着。刚迷糊一会又做噩梦,一会梦到警察拿枪抵着我,一会梦到满身是血的黑狗对我“嘿嘿”冷笑……我一骨碌爬起来,心跳如鼓。

去年,何幺婶的儿子跟着部队出夔门去抗日,他老公也跟着去当伙夫,丢下她和幺女在家靠织点土布过日子,顺便也在家门口摆个摊卖老荫茶。

黑狗到底死没死?如果没死,那我人不人鬼不鬼岂不冤枉?我决定冒险打个电话给一个要好的发小。发小和我亲如兄弟,我信他。

“马哥头,”眼看着就要到街尾了,张马哥说,“不要搞忘了买糖的事哟。”

发小说黑狗死了,还劝我回去自首。我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发小又神秘地告诉我:“这一年,幺妹到处找你。”“幺妹?”

“出门人不打诳语,”马哥头说,“你们看到我哪次说话没算数过?”

他们这个马帮只有四个人八匹马,每个人都照顾两匹。

幺妹是我中学同学,低我一个年级,长得乖脾气又好,一直巴心巴肠对我。但我晓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也不怪大人们狠心,把十三岁的小马哥就弄来跟着大人们跑马帮。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年轻人些看到日本人打起来了,好多都跟着军队抗日去了,才不得不把小马哥弄来牵着两匹马走。

高中那年,我在她面前骄傲了一回。那晚我独自回家,遇到几个小流氓拦路调戏她。我性子烈,上去就吼:“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堂客?马上滚!哪个不服,单挑!”对方灰溜溜跑了。

“何幺婶,何幺婶,”还没走拢,马哥头就大声喊起来,“来拿块薄荷糖。”

那以后幺妹对我更好了。我也心动,想好生赚点钱,等配得上她了再给她挑明。

“来了,来了。”何幺婶正在织布机上,一边答应着一边喊,“幺妹崽,快点去给马哥头拿块糖。”

万万没想到,几天后小工说有人找,我一看,幺妹!她苦求发小打听到我的落脚点,竟然瞒着父母说外出打工,来找我了!我吞吞吐吐说,我犯了点事。幺妹一跺脚,说,不管啥事,我都跟你!

看到幺妹崽来了,马哥头说:“都在这里喝杯老荫茶,算我的。”然后又指着小马哥说,“再拿一块薄荷糖给他。”

我们在一起了。我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更好的工作,给幺妹好一点的生活。我费尽周折找到一份帮人开出租车的工作。为安全起见,我不准幺妹出去做事,让她呆在家里。我每天早出晚归,收入也还过得去,我们搬进了月租600块的出租屋,虽不宽敞,但比小阁楼好多了。

幺妹崽从茶摊上的玻璃罐里拿出一块薄荷糖来递过去。

第二年,我的驾照该年审了。我不敢去,怕被警察识破。我只得放弃了这份难得的工作,靠摆游摊赚点小钱勉强糊口。

小马哥并没伸手来接,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两年后,女儿出生了。我又开心又难过。我想让幺妹和女儿过好点,可我不但办不到,还不得不一次次搬家。幺妹跟我迁来搬去,从不问为什么。我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想点破。这种精神折磨,让我夜不能寐,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

幺妹崽怔了一下,马上说:“小弟弟不要哭,姐姐的糖又甜又清凉,你尝了就晓得了。”

一天,我捡到一个钱包,里面只有一张身份证,估计是被贼丢弃的。我惊讶地发现,身份证上这个叫周立的和我长得太像了。天无绝人之路,我总算有“身份”了!从此,我有了名字“周立”,凡认识的人都喊我“老周”或“周哥”。但我还是心虚。

其实,幺妹崽才十二岁,比小马哥还要小一些,只是觉得自己比小马哥高出半个头,才把他当成了弟弟。

街上有家婚纱影楼每次路过,幺妹都痴望半天。

马哥头接过糖来,搣(mie)了一半塞到小马哥的嘴里,说:“我不信这么大块糖塞进去了还哭得出声。”

2月14日是情人节,满街飘散甜蜜气息,幺妹穿得格外好看。毕竟她才20多岁。我们牵手转街,不觉又转到影楼前。透过落地窗,里面几对情侣正试穿礼服,女子一个个满脸娇羞,在身边男友的呵护下,笑颜如花。

真还是,小马哥嘴里含着糖再也哭不出声来了。

我心头有些酸,想拉幺妹走。幺妹没像平时一样听话,一直盯着里面:“你说,要是我穿上那身婚纱,好不好看?”她回头,眼睛亮亮的。渐渐地,她的眼神黯淡下来,默默走了。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这个话题。

杨马哥说:“笑,笑,笑,笑了。吃了糖就要笑。”

小马哥经不住逗,真还破涕为笑了。

不能给心爱的女人一张结婚证,我只能尽力对她好。幺妹是个好女人,可越这样我越惶恐。我不晓得这种生活还能过多久?重庆警察不会放过我,黑狗的家人不会放过我,要是哪天被抓回去,我会不会被枪毙?

“又哭又笑,黄狗飚尿。”杨马哥拍着巴掌喊,“又哭又笑,黄狗飚尿……”

浑浑噩噩又过了几年。“周立”的身份证再次帮了我。我用这张身份证租下一间门面,凭着以前学会的纹身技术开始赚钱。当地人喜欢纹身,我为顾客在肩上刺一只蝴蝶收费上千元,整背刺图案收好几千甚至上万元。我手艺不错,人也活络,回头客越来越多。我一度觉得我就是“周立”,“周立”就是我。

五年过去了,小马哥已长得墩墩笃笃的,成为了名符其实的马哥。(墩笃就是英武、帅气)

可我怕说重庆话的人,哪怕得罪也不接他们的生意。还有几次,有警察进来随便看了看,我就吓得几天吃不下睡不着。

只是,张马哥和杨马哥时常拿在何幺婶那里吃薄荷糖的事来取笑他。

又一年情人节到了。我特地挑了一只玉镯送给幺妹。现在我有钱给自己的女人买昂贵的礼物了。我们高高兴兴带女儿出去吃饭。女儿快10岁了,和她妈妈一样好看。

那天驮着石灰从何幺婶门前过,杨马哥又学着说:“小弟弟不要哭,姐姐的糖又甜又清凉,你尝了就晓得了。”接着又装模作样地问,“小马哥,姐姐的糖好不好吃?”

烛光下,我看见门口几张陌生男人的脸。我明白,这一天来了。我强作镇定去上洗手间,对他们说,不要当着女儿的面抓我。他们点头。

张马哥说:“要想吃姐姐的糖,就要给姐姐做过场。”

我被带走那天,幺妹独自来送我。她追着火车哭:“等我,我回重庆!”

杨马哥马上接着说:“小马哥,去把幺妹崽绕到。不然着别个绕起走了哟。”(绕在这里当追求讲)

警察很和善,路上他们吃啥我也吃啥,还给我买烟,陪我聊天。没想到这辈子最怕最讨厌的警察对我这样好。他们开解我说,如果那年我去自首,今天处境就大不一样。“你说你这些年跟坐牢有啥区别?”我后悔得捶胸顿足。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好好服刑,争取早些出来。做错了就要改,我要给我女人一个名分,给我女儿一个家。

第二天一上路,小马哥边走边把路边的野花采下来捆成一把,从幺妹崽家门前过时就悄悄地放在她家门前的茶摊上。

何幺婶在织机上感觉到茶摊前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就喊:“幺妹崽,你去看一下,是不是有人来喝茶。”

幺妹崽看到茶摊上有一束野花,不知是怎么回事,便顺着马帮的方向望去。

恰巧,小马哥也回过头来张望。

两双眼睛刚一对上,又闪电般地离开了。

幺妹崽拿着野花,顿时就明白了,满脸羞得通红。

小马哥也羞涩地回过头去。

第二天,小马哥又采了把野花放在幺妹崽的茶水摊上。

幺妹崽没有要人喊,听着马铃声稍走远一点后就出门去,看到野花后也不吱声,只是拿起来凑到鼻子边使劲闻起来。

恰巧,小马哥回头看见了,便在心里说:只要你喜欢,我明天还要给你采。

而幺妹崽也在心里说:你明天还要给我采哟。

从那以后,小马哥只要看到路边有野花,都要采下来给幺妹崽带过去。

没有赶过马的人不知道,马也是通人性的。

就拿小马哥赶的两匹马来说吧,只要从二郎那道山梁翻过来后下到沟底,一踏上通往街尾的石梯子,就显得趾高气昂起来,故意把蹄子提得高高的再踩下去,让颈子上的铃铛发出更大的声响来提醒幺妹崽。

幺妹崽听到铃声后,总是按捺着内心的激动、故作矜持,等马帮稍微走过一点后才出来看。

“瘾大胆子小,”张马哥那天说,“想绕又不敢去明说。要是我的话……”

“要是你的话,你又做得到个啥?”马哥头说,“我不信你还敢把人家抱到马背上驮起就跑。”

杨马哥说:“马哥头,你就当一回好人,去帮小马哥把这门亲事说过来。”

“要得,”马哥头说,“下午回来我就去说。”

莫看马哥头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这次,他去给何幺婶一说,何幺婶就答应了,并说:“等她爸爸和哥哥回来了就成亲。”

这下小马哥心里踏实了,不但采的野花更多了,而且,每次到城里交了石灰后,都要在何幺婶家门口站着说几句话后才去追赶马帮。心里却总在想:龟儿的日本鬼子些,还不快点死尽死绝,老子好早点接婆娘。

那天,他们到城里去送石灰时,就听到城里的广播在说:日本人投降了。

小马哥想,这下好了,等幺妹崽的爸爸和哥哥回来,我就可以接婆娘了。

这天往回走时,他在幺妹崽家门口站了好一阵,不厌其烦地说:“日本人人投降了,日本人投降了。这下好了,幺妹崽的爸爸和哥哥也要回来了。”

何幺婶说:“他们回来你们就成亲,我说话算话。”

小马哥听这么一说,心里面一热,也不打招呼,转身就去追赶马哥头他们。

爬上二郎那道山梁,看见马哥头他们在前面走,他就大声地喊:“我要接婆娘了。你们晓不晓得,她妈亲自给我说的,等她爸爸和哥哥回来就让我们接婚。”

等他气齁气齁地追上去时,张马哥说:“我还以为是捡到了银子,原来是要接婆娘了。”

“接婆娘是要高兴噻,”小马哥说,“人家那些还要敲锣打鼓吹唢呐,我吼两句就不可以嗦。”

杨马哥说:“接个婆娘都吼得这么阵仗,好像人家那些都没接过婆娘样。”

马哥头说:“吼得,接婆娘是好事情,该吼,就是要吼。”

看到马哥头在支持,小马哥转过身去对着张马哥和杨马哥边做鬼脸边退着喊:“我要接婆娘了,我要接婆娘了……”却不料一脚踩虚掉下田去。

“哦嚯,”张马哥和杨马哥异口同声地说,“叫花儿欢喜打烂砂锅。”(哦嚯是重庆话里的叹词,有婉惜的意思)

“快点起来,把裤儿脱下来绞干了再穿。”马哥头说。

等小马哥脱下裤子来绞时,张马哥说:“吼呀,你不吼我就帮你吼了哟。”说着就吼了起来,“快点来看哟,小马哥要接婆娘了哦,这阵还光起屁股在绞裤儿啰。”

马哥头说:“不要装怪,等他把裤子穿起了随便你吼。”

小马哥说:“等他吼,反正荒郊野外的又没得人来看。”说着也跟到吼起来,“快点来看啰……”

马哥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这几个死瘟丧才是……”

                              2017-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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