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木牙。自从爷爷离世后,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喊我的乳名。我比童年时,更想有个爷爷。像小时候那样,寒冬的夜晚,蹲在他的膝盖前,烤着炉火,听他讲《三国》《水浒》。现在呢?仿佛风把整个村庄的灯都吹灭了,爷爷和村庄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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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住的村庄——赣北的罗家窝村。我的祖辈在这里创造了奇迹。他们就像是个铁钻,进入大地坚硬的内部,从深埋的黄土里取出水来。把从北而来的风叫停在零乱房屋的柱梁上,然后绕过柱梁朝着南方跑去。

旧宅老屋位居村中,屋龄不可而知,但百年以上应该是有的。

树会随风摇摆,像是在做一场游戏。树杈上的鸟窝,安稳着哩,怎么摇,就是摇不下来。风把村庄的天空吹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到处是叶子,母亲在菜园里忙碌着,每个季节做的事情都不一样。

房顶上的瓦缝中长满了野草和肥壮的瓦松,土坯墙上一片又一片的疤痕,展示了老屋的风雨沧桑,屋檐下每到黄昏时,便绕满归巢的麻雀和出窝的蝙蝠。

村庄里的草木不需要修剪,它们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长成自己喜欢的姿势。其实它们本应是自由的,在自然里就应该有自己的模样。从幼小长大,然后慢慢老去。老去后,在旁边又重新长出一棵来。

自从我家在村北打下新宅子盖起新房后,老宅的老屋一下子显得破败不堪,没有人住的屋里,堆积着废旧的物品,一把黑色生锈的铁锁,锁住了这所百年老屋的空闲和寂寞。

站在村庄的黑夜里,仰望月亮和星星,天空格外的亮。满天繁星像是在交头接耳,说着它们的语言,讲着它们的故事。有些老人睡不着,半夜坐在地场上,端着烟枪默默地吸着旱烟,烟屎从烟斗里抖落出来,像个火球在地上翻滚。

推开厚实沉重的屋门,“吱呀”一声闷响,像是一位老人抱怨有谁惊醒了他的昏睡。

村子里的植物和动物都很传神,植物的草籽是风传播的,动物是孩子的声音喊回来的。土地上的事情,不需要播种,它会自然生长。

木棚上的老鼠,受到惊吓咚咚地跑起来,肥胖的蜘蛛,仍旧从容地在每一个角落织着一面面大网。不知什么时候,屋顶的瓦片又掉了几块,抬头望见几寸残破的蓝天,房梁上扯下来的几串灰穗,在昏暗的光线中悬垂着,瑟瑟地像老屋稀落的胡须。

在孩子们的眼里,村庄也在不停地生长。他们奔跑着,嬉闹着,白天头上顶着白云,夜晚顶着星星。故事从大人的嘴里,传神般侵入孩子们的心田。

这就是当年曾经显赫地挺立于村中的老屋,它是高祖父一生辛苦劳作的见证,和几代人梦想的结果,它曾招来全村人多少掩盖不住的惊羡,也招致了人世的风雨,最终归属到曾以它为骄傲的曾祖父手中,而今它却永远失去了昔日的荣耀和威风,变成了现在这副衰败的模样。

在漫长的年岁里。祖辈们就像个租赁者,背着时光的土地种菜,圈鸡,养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村庄打理得分外清明。然后慢慢地在村庄里与熟识的人,相识的动物和草木,和谐地处着安静过完一生。

我童年时代,曾听父亲讲过老屋的故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跃进”轰轰烈烈,公社一道命令,要消灭“落后村”。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眼睛是温暖的,她看着我们的时候,总是带着慈祥的善意。那种善意,一直隐藏在我的内心深处。

我们村子是很多年前,从山西外迁来的二兄弟祖辈繁衍形成,村民皆勤谨忠厚,耕读传家,民风纯朴。村庄不大,男女老少满共不过四五百口人,解放时,全村连个地主、富农都没有,清一色的贫下中农。“大跃进”中,明理平和的村民对种种激进地近乎癫狂的目标政策,持怀疑观望态度,所以被公社定为“落后村”。但全村人十分抱团,众志成城,死活都不同意搬迁。

母亲常说,草木有情,尘土有灵。村庄里发生的事情,万物都会相互记忆。比如,爷爷走路的姿势,路旁的草,会记得他的样子。会从脚步声中,判断出喜怒哀乐来。

“那就先扒掉住房,看他们走还是不走!”工作组这样说着。

我时常会产生奇妙的想象,那些想象最终都没法抵达。那个地方语言和心灵都没法抵达,估计能抵达的只有那些梦不成梦的灵魂片段。它很平和,在某个特定的空间里荡漾着。我想,一个一生没有见过世界的人,她会对世界有着怎样的好奇。

我家的老屋在村子里算是最气派的建筑,十里八乡也颇有些名气,扒房行动中自然被首当其冲。

我的外婆一辈子没有见过阳光,没有看过孩子们的脸,她生来就见不着光明,世界在她的思维里没有任何颜色。但她的听觉非常灵敏,能听清楚万物的声音。在村子里穿行时,有她行走的方向。东家在哪?西家在哪?她的心里一清二楚。她没有见过自己,也没有见过别人,想象不出人的样子。她以为世界就是黑的,一片无际的黑。她习惯用耳朵来感触事物,四季在她的心里分明,春天的温暖,冬天的寒冷,她只要伸一伸手就知道。雪落在她的掌心,她问我,什么是雪,我说雪是白色的,像天上的白云,像地里的棉絮。她的嘴角上挂着微笑,这个问题问了几十年,白色是什么样子,她至今都没有见过。在她的脑海深处,只有一个颜色。在漫长的黑里,她在自己的心里重建了一座村庄,在村庄里有鲜活的颜色和理想。

群众纷纷议论着、观望者。曾祖父是第一个找上工作组的人,他陈词力辩:“村子不能消灭,老屋也不能扒掉,毛主席领导人民翻身得解放,我们贫下中农才有了祖业,这是毛主席的政策,你们不能这样胡来。”

春天来的时候,花香会在村子里飘来飘去,从东头飘到西头,又从西头飘到东头。嗯,立春了。燕子从高处飞来,影子一直在地上替它寻找脚印。该是去栽禾了,父亲说,然后扛着弯弓的犁,赶着黄牛朝着田野走去,牛铃在风中叮咚地响着。

后来不知是什么缘故,消灭“落后村”、扒老屋的事也就不了了之,没有人再提起了。

狗是村庄的灵物。夜晚偶有狗吠,狗熟悉村庄的每个角落,每个人。它厚实的性格注定了与村庄相伴的命运,村庄伴着狗的呼噜声生长。在某处密不透风的草莽中,狗和先人说着话,聊着过往的点滴。狗的叫声,也会惊跑野外偷情的少妇。少女嘛,如果你要娶她,就要保护她,让她留到新婚那夜。每一朵花都有它开放的仪式,女人这种花,一旦你把它打开,让她开放,从此就再也合不上了。

又过了十来年后,家里人在商量着将老屋拆掉,因为村庄里人口越来越多,村子新划的宅基地越来越多,村上规划着在我家墙外修一条土路。

村庄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除了白天耕地,晚上都沉寂在男欢女爱的情事里。在他们看来,人活着只有两件事是重要的,一是过好白天的日子,二是过好晚上的生活。都几更了。床头的蜘蛛网上的蜘蛛安稳地做着梦,床上的男人和女人还在做着房事。

曾祖父还是不同意,他坐在老屋的门前,用手中那杆已经磨的油亮的拐杖使劲捣着地,花白的胡须打着颤,郑重地说:“我说不能拆就是不能拆,这老屋是祖上留下的家业,你们不说保它,还要毁掉,谁要拆,得等我死了,你们再拆!”

我喜欢有意无意与蜘蛛游戏,把飞蛾抓来朝蜘蛛网上扔,刚碰到网蜘蛛就像火箭般飞奔而来,用尾部的丝将飞蛾瞬间淹没。

“老屋越放越旧,又碍着事呢!”哥哥插了一句。

从巷子里穿过,会闻到牛屎的味道。无论是什么味道,村民都能辨别出来。空气里,除了屎味,别的味道是闻不见的。因为太静,只要村庄里有一丁点声音就会凸显。壁虎在墙沿上爬行,蝙蝠钻进瓦缝,这些声音都会很清晰。

曾祖父发怒了:“好啊,你们这些败家子,你们……”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羸弱的胸膛里爆发出来,曾祖父躬着身子,骨节粗大的手,抖抖地拄着拐杖,走向村头,他凝视着远方。

村庄的命运和人的命运是一样的。村庄养活了我们,最终自己却已衰败。

老屋没能拆掉。一辆辆架子车绕了一个弯,紧挨着老屋的院墙走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

但是,无论怎么衰败。村庄依然还有使命,爷爷临终前,憋着最后一口气,从县城回到边远的山村。他像是在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用他一生里,最后的一丁点气力去完成。

老屋在不断盖起的新房中,开始显得矮小逼仄。每逢雨季过后,屋顶都会再添几个大大小小的“天窗”,而它旁边那条泥泞的路上,负重的架子车,不断响起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昨天晚上,我母亲接到村民组长的电话,说这个月老屋就要拆了。罗家窝村整村移民是上面的政策,移民后这里的房屋就得全部拆除。之前村民和政府签订了协议的,还缴纳了违约金。这是老屋的命运,谁也改变不了。

曾祖父去世后,老屋也到了非拆不可的地步,村里不断增添着拖拉机和汽车,那条狭窄的弯路,要扩成一条名符其实的水泥路了。

我非常怜惜这里的事物。我家祖籍湖北通山南林桥。爷爷在世时,曾翻着蜡黄的家谱数过日子,总共是九代,已在村子里居住了150余年。随着时代的变化,这个原本有几百人的村庄,如今已成空壳,几栋破旧的黄泥土墙立在山野间,墙根上长满了茅草。少数的院子里还住着老人,今年走一个,明年走一个,到后来全都走光了。偶尔会有人回来,打开生锈的锁,在屋内走上一圈,吹掉身上黏的蜘蛛网,重新把门锁上,又得过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拆房的前一天,我又一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这种迟缓沉闷的开门声,使我想起了许多点点滴滴的陈年往事。

我的祖辈顽强地把房屋建在峭壁的石坑上,把族谱和家教供奉在正厅堂,一代代人,守着家族的兴旺,也守着过往的门墩。

正是在祖屋这黑暗的屋顶下,我出生长大,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冬夜外婆辛劳的纺车声,依稀还在唱着辈辈相传的梦幻曲,一豆昏黄温暖的灯火,依稀还亮在我的生命中。

组长电话里说的房屋,包括一间厕所,总共是五间。这是我儿时成长的摇篮,房屋里的靓丽风景。

那么,在这所房屋中落地生长、成家立业、传宗接代、辛勤耕作一生的曾祖父、祖父们,对于这片为他们遮风挡雨、御寒防暑的屋顶下,又该怀有怎样的深情和眷恋,我难以揣想。

老屋墙壁黑得发亮,墙根是鼠的道场。我们四姊妹都是在厅房出生的,这是一间靠在石坑筑起来的土屋。三堵墙,一个板门。其中一堵墙立在石坑边沿,朝外有些许倾斜。我曾担心会倒下去,可墙体历经百年依然坚挺。石坑是祖辈用硕大的石头堆砌起来的,一块足有三百公斤的重量。那时的人气力大,两个人可以轻松抬起来,又轻松地放下。石坑有一百多米长,五米多高。我们幼小的时候,站在石坑上朝下张望,想跳,还是立住了脚跟。几个弟妹在坑边采野花,不小心掉下去,幸运没有大碍。

我把老屋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扫清那些皱纹似的蜘蛛网,瘦骨嶙峋般的椽子和那像长满了老人斑的皮肤一样的土坯墙。但我无论如何,扫不完对于老屋的记忆,扫不完老屋承载的沧桑,抹不掉心中对那些逝去岁月的感怀。

我喜欢这间厅房。门窗上雕刻的花纹,就像是村庄的景致。多少次午夜梦回,我努力用艺术的力量,在保护这间厅房,这栋残缺不全的老屋。我想留住这个破旧的故乡的村庄的老屋。

关上老屋门出来时,猛然想起爷爷快去世时,也总爱长久地拄着拐杖站在这里,默默地注视着老屋的某个地方,就像打量着一个同辈的老友似的,不时伸出干枯粗涩的大手,久久地抚摸着这扇黑色的门和破旧的墙。

如果可以,我愿意租赁村庄,收购那些即将拆除的老屋。给每栋房子安上一个好听的名字,可以作为作家或者画家的工作室。旁边的牛圈、羊圈、鸡圈都可以留着,甚至把远去天堂的狗也唤回来,见着主人时它会摇摆着尾巴。这是多么的理想和温馨的事情,可是谁愿意来这个荒芜的村庄,认领一份祖先们过旧了的生活呢?

这老屋,是和爷爷一起度过了他那年轻峥嵘的岁月,那些战争饥饿、灾荒繁荣,痛苦和欢乐的所有时光。

我家门前的几棵树,除了两棵是先人栽种的,其它的都是我七八岁时移栽的。现在早已枝繁叶茂,它们在村庄里自由生长,想长成啥样就啥样。树上,经常会有成群的鸟雀飞来。它们像是游人带来的,和陌生的树说着话。

父亲对我讲过,这三间老屋原是我家的临街客厅,在祖辈大家庭那阔大宅院的最南端,这屋里住过我家几代人,也曾做过私塾学屋、生意作坊、村里仓库,战争岁月还驻扎过部队,解放初期农会在老屋里办过公,开过好些会,议论着国家大事,商量着村里的事务…

听说要拆除这些老屋,外面来了几伙人。一下子冷清的村庄热闹了起来,有收购破铜烂铁的,有收购屋面上的木料的,有收购房屋周围的杉树的。谁也不知道,在那空荡黑漆的屋内,依旧弥留着温暖的中国乡村文化。

老屋有老屋的历史,老人有老人的思想,我不了解老屋的过往,也难理解祖先的所思所想,只不过沿着父亲的叙述,记住一些曾经发生过的故事罢了。

一个对村庄不熟悉的人,是不会对它有情感的。更不会知晓,在地底下埋藏着的声音。

拆掉老屋,也许是从它建成那天就注定了的。

我叮嘱母亲,房子拆除后,树一定不能砍。

当我离开它走向新宅的时候,这样想。

我想把树隐藏起来,为我一个人生长。我希望树兜里的那条大蛇还能出来,显摆下威风,也许树就不那么容易被砍去。我和村民们说,那条蛇成精了的,多次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既然岁月的车轮已经碾过来,那就得把阻碍它的东西毁掉,唯有摧毁,才有新生。祖父他们想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老屋,才更加平添了许多的眷恋。没有什么建筑,会是永远。

这个村庄里的东西不多了,也许移民是一件好事情。填出更多的自由空间给树、野动物生存。也许在几棵孤零零的树上,鸟儿从一棵飞到另一棵,累了,自由地落到地面喘口气。

所以,老屋避免不了被拆毁的命运,那条小路一经扩展,会很宽广的。

那些撂荒的旱田坡地,永久的属性是耕地。那些狭窄的耕地,种上麦子会有好收成。在那个漫长的年岁里,它有着金灿灿的历史。它告诉我们,每一寸土地都有它独特的生命价值。传统的牛拉犁、手撒种、镰刀收割的生产方式已经过去。有人偶然会圈一块旱田放牛,这些牛不懂得种田,吃肥后直接拉去了屠宰场,牛肉是城里乡间土菜馆的美食。

老屋建在地上,默然走过百年岁月,它也是有生命的,它依然存在于它庇护过的我们心间。

村庄的命运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生死相系。他们是村庄的鼻子、嘴和眼睛,村庄想到什么,能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土地上的事情,随着村庄里的人逐渐离开,深埋进了无尽的白天黑夜里。即便是会醒来,那也会是漫长的年岁。

夜晚,我在毛毛月光的照耀下,回到了村子,去向那些熟悉的东西告别。走在那个堆砌着凌乱泥土的场地上,像是踩在先人的肩膀上,有着软绵绵的弹性。我在黑夜里触摸着那个门,手伸过去还想把门打开,还想看见开门时奶奶朝我微笑,“木牙,你回来了?”“奶奶,我回来了。”还想看着爷爷坐在巷子的石头上抽烟,烟雾弥漫在巷子里久久不散。还想品一品他的酒杯,吃几粒花生米,味道从口里一直香到心窝。

可是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老屋已经拆除了,我睡过的那间木屋,变得无限遥远而空寂。半截伤痕累累的墙,立在漫长的黑夜深处。

我想,也许再过多少年后,这些被村人扔掉的村庄,又会被人重新捡回来。田野大地到处生长着野菜,山间小道旁开着各式各样的花朵。画家们立在文化的苍苍土地上,用画笔延续着古老的生命。

离开村庄时,我听见山与河流用他宽大的嘴,不停地叫喊着。它想把那些走远了的人喊回来,人们真的会回来吗?我仿佛看见那头我熟悉的狗蹲在高处,头朝着月亮汪汪地叫。它在叫什么呢?它的声音悠长而干净。满天繁星,它们都是村庄的眼睛。

我突然感觉,村庄里的人谁都没有走。爷爷奶奶还活在天空的星星上,死亡找不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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