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位散文家书写24节气,用文字带读者回归土地

这几年,因为各种因缘,我有机会走进很多地方的大大小小的博物馆。这些各具特色的展馆以及其中琳琅满目的展品,从史前文明一直排到近现代,从历史社会的各个角落一直延伸到当下的生活。徜徉在博物馆中,恍如走进了时空隧道,可以和不同历史时期的情境对话,或者,屏住呼吸,聆听它们沉默的诉说。

二十四节气,承载着深厚的中华文化传统,悠悠千年,它们形塑了中国人的智慧与记忆。二十四节气既是一份对天地万物共生共荣的细微体认,也是一份对民族共同身份的期许与认定。
天地化美,万物生息。作为中华儿女,可以如何书写这份深远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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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荔红在发布会现场。
6月17日,由24位散文家合力编着的新书《中国书写:二十四节气》在上海言几又·长宁来福士店发布,该书作者之一、散文家赵荔红、汗漫、复旦大学教授梁永安出席了新书分享会,与读者一同致敬中华古老文明。
与很多以“二十四节气”为主题的图书不同,《中国书写:二十四节气》完全从文学的角度,精心挑选了中国文坛24位优秀散文家,以一个人书写一个节气的方式,从不同角度书写以二十四节气为核心的自然物候、历史文化、故乡亲情、生命体验,用文字带领读者回归土地、感受自然、走进历史、体悟生命。
赵荔红书写了“立夏”这一节气,同时也是本书的主编之一。谈到主持编选本书的目的,她说道:“处暑、白露、霜降…这二十四个极其美丽的汉语词汇绝非是简单的符号,它们呈现出蓬勃的生命色彩,具有普遍又独特的意义,是时间、是农时、又是人事。”近年来,坊间已有不少有关二十四节气的文字、图片,但都停留在简单的知识介绍,纵深的书写极少。“皮毛、仪式性的继承,固然有一定意义,但我们想要做的是,从生活里,从生命中,从广袤大地上,从追忆中再现、重写活泼泼的‘二十四节气’,”赵荔红说。
“选择作家时有几个考虑,首先是目前非常有实力,保有蓬勃的写作能力,言之有物、笔下有魂的散文作家。除了考虑其文字优秀外,还考虑地域分布,中国大地东西南北中尽可能覆盖,这本关于二十四节气的文学书,既顺应时间的流变,又具有空间的宽广。春秋时期的季札乐于到不同地域‘观风’,歌谣创作者乐于深入民间‘采风’,《诗》三百中,‘国风’是最生动、最有活力的诗篇,我们二十四篇节气文章,也是从祖国大地汇聚来的最有活力的‘风’,”赵荔红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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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写中国:二十四节气》书封。
去除同质虚伪的言说方式,散文也要革命。通过书写二十四节气,每个散文作家独特的文字魅力也得以呈现。近年来的散文创作,寻求多样性表达,所以跨文体、虚构性等也体现在这次的散文创作中:书信体、诗歌引用、小说化代入感、关键词、半文半白的笔记体、夹叙夹议的评论体、历史演义、调查报道……一篇文字可能糅合多种元素、多样叙述方式,不同文章也会呈现不同元素及叙述方式的运用。不禁让读者感叹,原来散文还可以这样写。
如《书写中国:二十四节气》中的“小寒”,该篇作者柯平用笔记体来呈现这一节气,一个“小寒”跨越了上下五千年,写了15个历史人物。进入小寒的第一日,松江乡绅顾清在城南小斋里敲冰煮茗;小寒第二日,是北宋的天庆节兼亡国日;第三日,西湖边久候柳如是不至的李流芳已变得不那么自信……
“小雨”节气中,作者祝勇走到了紫禁城的弘义阁,站在廊檐下,看雨点实实在在敲打在冰冷的台基上,想这紫禁城千年间经历的雪雨:朱元璋一定喜雨,他多次在诏书中申明“朕本农夫,深知稼穑艰难”;康熙皇帝与吴三桂战事胶着,北方坚持不下雨,康熙写“罪己诏”;光绪皇帝最爱欣赏龙头喷水……
写“小暑”节气的是写小说出身的作家沈念,在这个暑假里,“我”被送到了外婆家住段日子,见证了一段死亡和生命的重新诞生。
诗人杨健则在“清明”篇中,穿插了关于这一节气的诗歌:中国农民的肩上总是挑着什么/他们走路的时候挑着/他们躺着的时候挑着/他们拢着袖口默默站立的时候也在挑着/虽然他们的房间里是温暖无比的棉花但却感到冷/他们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也让我感到就像一座座奇异的墓穴……
汗漫既是诗人又是散文家,其则将诗信叙述融入“秋分”这一时节。汗漫说:“中华文明是农耕文明,农耕文明的起点是先民们观察日月星辰变化规律、动植物生长的规律,经过漫长的过程,在汉代形成完整立法。二十四个节气,见微知着,每一天物候的变化、植物、虫子的变化都给先民带来惊喜,现在回想起来是挺让我们感动的一件事情。”
汗漫认为,中国的文化,一切原点在二十四节气的认识上。“老子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道’,最初我的理解就是二十四节气。包括中国的哲学、世界观、宇宙观、价值观都是道法自然,与自然相融合,用庄子的话讲,‘磅礴天地以为一’,把天地万物包容于我们自身,形成人与自然的和谐共融的格局。孔子讲,‘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地有什么话可说?四季在运行,万物在生长,这是天地最好的语言。”
有的人用了几年的时间来写一个节气,爱松写的“芒种”,用了四年时间的6月份,1985年6月、1986年6月、一直写到1989年6月,每一段都是一个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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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时间的纵向跨度大,不少篇幅的空间跨度也非常大。周晓枫写的“夏至”,清晨怀念已故散文家苇岸,正午则到了亚马孙河,黄昏转移到乌鲁木齐,夜晚则书写北方,中国的北方。
24位作家,24种面貌声腔。赵荔红说道:“这本书收录的散文与平常读者理解看到的散文诗不一样,它既有抒情散文、有历史散文、叙事散文,同时有史记史料,非常饱满丰厚。”
《书写中国:二十四节气》中的每一篇节气散文前还编配了一幅宋、元、明朝代的古画,文明是集中的呈现,不仅是文字还有诗词歌赋、绘画,以及的人的活动。赵荔红:“归根结底二十四节气是一种生活状态,我常想到一个问题,在如今高科技时代之下,带有着二十四节气智慧传承的生活是否还有可能?当我们编这本书的时候,我们在努力寻找一种有序地、合乎自然、人的生活与自然相感应的世界。这是对只崇尚技术,只崇尚力度的时代的反思和纠正。”
值得注意的是,书中附录还收录了已故散文家苇岸的作品《一九九八:二十四节气》。1998年2月,苇岸开始为创作《一九九八:二十四节气》进行记录,1998年10月开始写作,但未能完成全部创作,从“立夏”开始为未完成的草稿。
“苇岸是我很敬重的兄长,他第一次看到梭罗的《瓦尔登湖》时非常惊喜,发出感叹原来散文还可以这样写,他说散文应该怀着平常心传递人间消息,它和诗、小说不太一样,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需要野心和雄心,但散文是过日子,养自己心的一种生活方式,”汗漫向读者们分享他记忆中的苇岸,“按照苇岸的观点,人应该审美化的,而不是功利化的对待我们这个世界。苇岸在每一个节气到来的这一天的上午九点,在昌平一块麦地里记录下温度、土地的湿度、风的速度,然后对周围进行观察。那种态度完全是先民对待自然对待环境的态度。你看了会有很多惊喜,那不是陈词滥调,陈词滥调是过着不值得一过的生活。苇岸的写作,将自己摆在植物平等角度书写,形成人与自然相互滋养的平等的关系。”
苇岸是中国散文作家当中第一个触及到二十四节气题材,第一个用心聆听自然的散文作家,在未书写完整二十四节气就生病逝世。《书写中国:二十四节气》中收录了他已经完成的篇章、残章草稿和未完成的篇章。
“二十四节气不能仅仅是知识点,只有落到每个人生命当中才是它们真正的存在,我们在文学的体验性角度与读者们分享二十四节气与天、地、人的关系,希望身处城市中的人们能好好感受到节气的意味,”赵荔红说。

我尤其难以忘记的,是参观国家博物馆的中国历史文化精品展带给我的震撼。那么多不同时段的展品,或朴拙或华美、或浑穆或纤巧,它们都是各个历史时期我们这个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社会文明的瑰宝,大美不言,却闪耀着无声的光华。

为了便于参观,偌大的展厅依照展品的历史年代布置成了一连串相互勾连的“回”字形空间,置身其中,仿佛走进了漫长的历史走廊。辗转迂回间,我忽然明白,我看到的,其实都是时间,那些形态各异的展品,其实都只是时间的各种幻象。最初的展品,其实是由自然做出的选择,散布在广袤的天地之间。后来有了有形的博物馆,有了人为的参与与拣选。这是一种幸运,但同样也是一种不幸。我不否认人为拣选之于它们的意义。但我想,最终,时间依旧是唯一的评判者。只有经历过时间淘洗后,其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被保留下来。

或者,再往遥远的将来想一想,最终,这些有幸保留下来的展品或许也有消逝之虞。

基于这样的理由。我想我应该用自己的方式,用诗歌的方式把它们记录下来。是的,诗歌不是学术研究,不是论文。不需要缜密、详实的考证、逻辑推理。也不需要确凿、科学、正确的结果。但是它需要有温度的感知,有个性的表达,需要独特的体验和收获。我必须去感知、抓住并呈现它们。

基于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我开始了这一题材的记录。最初的写作更多地带有实录的意义。书写对象属于一些有形的博物馆,但我尽量给它们打上我自己的印记。比如灯塔博物馆,我关注的是它完成作为灯塔照明这一功能后,仅仅作为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写盐业博物馆时,我更注重于盐之于我们身体的意义以及附着在其上的隐喻性。写茶叶博物馆,我偏重于它经历的有关“煎熬”这一真相的揭示。写瓷器,我关注和它同名的我们这个古老国度的荣辱兴衰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瓷器一样的质地、命运……

但是,现实语境中的各种博物馆尽管名目繁多,展品充栋,但并不能满足我的需要。事实上,它们加进了太多的人为的东西。其中的展品,并未经过时间的检验。也很难确定其真正的价值。我需要寻找时间展台上那些真正的展品。

一段时间的书写后,我逐渐把笔触伸向那些有形博物馆之外更广袤的空间——我忽然意识到,大地其实正是一座天然的博物馆。天何其广大、地何其深厚。人生天地间,与万物同为它的展品。我开始尝试去书写那些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无形的博物馆,我写秋风博物馆、写天空博物馆、写冬天博物馆,我还尝试着把笔探向自身,去描摹身体的博物馆,去考察爱情等等人们的情感生活……在这个系列里我还写下《废墟博物馆》和《尘埃博物馆》,这两首诗,在计划最初,应该是我这个系列中最后的两首诗歌。在《尘埃博物馆》里,我写下这样的句子:

尘埃落定?在博物馆空旷的大厅

透过天窗漏下的光线中

只有它们还在飞舞

寂静旋转

约等于原子内部以及整个宇宙的形态

最美的风景在途中,最美的守护也在过程中。博物馆是个好容器,我将继续去探寻、拣拾,并且用诗歌的篮子去盛载那些配得上进入其中的事物,去搭建它们高于内心和时间的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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